本文讨论了最高人民法院新近发布《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的新意和潜在问题。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的新意与隐忧

王生长

2018年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执行仲裁裁决的新司法解释,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仲裁裁决执行规定》)。该规定共计24条,适用于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仲裁机构依据仲裁法作出的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的案件,主要涉及以下五个方面的内容:适当调整仲裁裁决执行案件的管辖;进一步明确裁决执行内容不明确具体的认定标准及处理方法;适当拓展申请不予执行的主体范围;进一步统一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标准;进一步明确撤销仲裁裁决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司法审查的程序衔接。

该规定填补了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在实践操作中的一些规则空白,体现了人民法院对仲裁的司法监督与支持,突出了对仲裁当事人、案外人的合法权益的保护,意在提高仲裁公信力和执行力,促进仲裁事业的健康有序发展。总体来看,该规定颇有新意,其发布在仲裁界引起了较大的反响。

但是,该规定创设的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制度可能会给现有的仲裁制度带来冲击;该规定关于裁决执行内容不明确的认定标准是否妥当还值得商榷;该规定关于仲裁员应否回避的审查标准在实践中如何操作恐遇难题;该规定关于裁决不予执行后救济方法的规定需要结合案情进一步甄别。这些隐性问题可能带来的风险值得重视和研究。

一、《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的新内容

适当调整仲裁裁决执行案件的管辖第二条

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29条规定,当事人申请执行仲裁裁决案件的,由被执行人住所地或者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仲裁裁决执行规定》对仲裁裁决执行案件管辖进行了适当调整:一方面,坚持以中级法院管辖为原则;另一方面,当执行案件符合基层法院一审民商事案件级别管辖受理范围,并经上级人民法院批准后,可以由被执行人住所地或者被执行财产所在地的基层法院管辖。管辖调整后,仲裁裁决执行标的较小的案件将有可能经中级人民法院批准直接由基层法院管辖。

基层法院受理仲裁裁决执行申请后,如果被执行人或者案外人提出了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则对该申请的审查属于仲裁司法审查,基层法院无权审查该申请。《仲裁裁决执行规定》明确规定,对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仍由中级人民法院负责,即使案件已指定基层法院管辖的,也应移送原执行法院另行立案审查处理。这与最高人民法院在2017年《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和《关于仲裁司法审查案件报核问题的有关规定》中明确仲裁司法审查的管辖权集中于中级法院并逐级上报的制度相互呼应。将仲裁司法审查权留归中级人民法院而不轻易下放到基层法院,有利于统一对仲裁裁决司法监督的审查尺度,体现了人民法院对仲裁裁决不予执行的审慎态度。

进一步明确裁决执行内容不明确具体的认定标准及处理方法第三条

根据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463条,当事人申请人民法院执行的生效法律文书应当给付内容明确。但对于“明确”的标准,对不明确的案件应当如何处理,尚缺乏指引。为填补规则空白,明确裁判尺度,解决实践争议,《仲裁裁决执行规定》主要在以下五个方面做出了规定:一是列举了实践中常见的仲裁裁决“不明确具体”的情形;二是为减轻当事人讼累,规定执行内容不明确具体的应首先通过仲裁庭补正说明或者法院调卷查明等方式解决;三是经补正等方式仍无法明确执行内容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驳回执行申请;四是明确当事人对驳回执行申请不服的,可以直接向上一级法院申请复议;五是对于仲裁裁决确定交付的特定物确已毁损或灭失的,人民法院可以通过终结执行等方式处理。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列举常见的仲裁裁决不明确具体的情形有两大类。第一类是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主文即执行内容不明确,例如:(1)权利义务主体不明确;(2)金钱给付具体数额不明确或者计算方法不明确导致无法计算出具体数额;(3)交付的特定物不明确或者无法确定;(4)行为履行的标准、对象、范围不明确。第二类是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仅确定继续履行合同,但对继续履行的权利义务,以及履行的方式、期限等具体内容不明确,导致无法执行。

(三)拓展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主体范围(第九条和第十八条)

仲裁庭作出仲裁裁决后,败诉的当事人未能自动履行仲裁裁决的,胜诉的当事人有权向有管辖权的法院申请执行仲裁裁决。根据《仲裁法》第63条和第71条,以及《民事诉讼法》第237条和第274条,被申请执行的当事人有权在执行程序中对执行申请提出抗辩,有权提出证据证明仲裁裁决存在有法定的不予执行情形,从而请求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显然,在《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下,有权申请法院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是仲裁裁决的当事人(或其权利义务的承继人)。《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仲裁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制度。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首次明确赋予了仲裁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权利,并分别在第九条和第十八条明确了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程序条件和实质审查标准。具体规定如下:

第九条 案外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的,应当提交申请书以及证明其请求成立的证据材料,并符合下列条件:
(一)有证据证明仲裁案件当事人恶意申请仲裁或者虚假仲裁,损害其合法权益;
(二)案外人主张的合法权益所涉及的执行标的尚未执行终结;
(三)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人民法院对该标的采取执行措施之日起三十日内提出。

第十八条 案外人根据本规定第九条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
(一)案外人系权利或者利益的主体;
(二)案外人主张的权利或者利益合法、真实;
(三)仲裁案件当事人之间存在虚构法律关系,捏造案件事实的情形;
(四) 仲裁裁决主文或者仲裁调解书处理当事人民事权利义务的结果部分或者全部错误,损害案外人合法权益。

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实践中,个别当事人恶意仲裁、虚假仲裁,不仅损害了案外人的合法权益,更损害了仲裁与司法的社会公信力。设置第三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制度,是对申请不予执行的主体范围的适当拓展。对于案外人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的申请,人民法院将严格审查,确认其主张是否成立。《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十九条规定,案外人对仲裁裁决执行案件申请不予执行,经审查理由成立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执行;理由不成立的,应当裁定驳回不予执行申请。

对于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的审查结果,《仲裁裁决执行规定》赋予了当事人、案外人进一步救济的权利,以保障其权益。第二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基于案外人申请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或者仲裁调解书,当事人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人民法院裁定驳回或者不予受理案外人提出的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仲裁调解书申请,案外人不服的,可以自裁定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

进一步统一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标准十三条至第十六条

《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均对国内仲裁裁决和涉外仲裁裁决不予执行的审查标准采取内外有别的“双轨制”。《民事诉讼法》第237条和第274条分别规定了不予执行国内仲裁裁决和不予执行涉外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其中,第237条所列事由既涉及程序问题也涉及实体问题,第274条所列事由仅涉及程序性问题,与1958年《纽约公约》第五条所列情形大致相当。由于有了《纽约公约》的成熟经验作为参照,加之采取逐级上报的做法,适用《民事诉讼法》第274条较少出现各地法院司法实践相互矛盾的状况。而适用《民事诉讼法》第237条对国内仲裁裁决执行进行审查,则在实践中较多地出现了审查尺度不统一的问题。为此,《仲裁裁决执行规定》在以往法律规定和司法解释的基础上,对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事由进一步予以解释,明确了无权仲裁、违反法定程序、伪造证据及隐瞒证据的认定标准,使法律适用更统一、更具操作性。

1、以往的法律规定及相关司法解释

 

就国内仲裁裁决而言,《仲裁法》第58条和《民事诉讼法》第237条第二款规定的应由被执行人举证证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有:(1)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2)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3)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4)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5)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6)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如果执行仲裁裁决违反社会公共利益,则法院可以主动依职权进行审查,无需被执行人举证。

事实上,在《仲裁裁决执行规定》发布之前,已有若干司法解释分别对相应法定事由的审查标准做了进一步明确。例如,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和第二十条分别对“没有仲裁协议”情形和“违反法定程序”情形做出了补充规定:

第十八条 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没有仲裁协议”是指当事人没有达成仲裁协议。仲裁协议被认定无效或者被撤销的,视为没有仲裁协议。

第二十条 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是指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

又例如,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对“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做限定解释,规定该行为必须是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

第十八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六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六项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

此外,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七十七条明确,如果执行事项和不予执行事项是可以分开的,则不予执行的裁定应限于不予执行的部分,不能因有瑕疵的部分而殃及其余:

 

第四百七十七条 仲裁机构裁决的事项,部分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情形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对该部分不予执行。

应当不予执行部分与其他部分不可分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

2、《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的新规定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十三条至第十六条分别对“无权仲裁”、“违反法定程序”、“伪造证据及隐瞒证据”的认定标准增设了更有可预见性和可操作性的规定。

 

第十三条 下列情形经人民法院审查属实的,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二项规定的“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情形:
(一)裁决的事项超出仲裁协议约定的范围;
(二)裁决的事项属于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规定的不可仲裁事项;
(三)裁决内容超出当事人仲裁请求的范围;
(四)作出裁决的仲裁机构非仲裁协议所约定。

第十四条 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或者当事人对仲裁程序的特别约定,可能影响案件公正裁决,经人民法院审查属实的,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三项规定的“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
当事人主张未按照仲裁法或仲裁规则规定的方式送达法律文书导致其未能参与仲裁,或者仲裁员根据仲裁法或仲裁规则的规定应当回避而未回避,可能影响公正裁决,经审查属实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仲裁庭按照仲裁法或仲裁规则以及当事人约定的方式送达仲裁法律文书,当事人主张不符合民事诉讼法有关送达规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适用的仲裁程序或仲裁规则经特别提示,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法定仲裁程序或选择的仲裁规则未被遵守,但仍然参加或者继续参加仲裁程序且未提出异议,在仲裁裁决作出之后以违反法定程序为由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第十五条 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四项规定的“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情形:
(一)该证据已被仲裁裁决采信;
(二)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
(三)该证据经查明确属通过捏造、变造、提供虚假证明等非法方式形成或者获取,违反证据的客观性、关联性、合法性要求。

第十六条 符合下列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为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
(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
(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
(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其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
当事人一方在仲裁过程中隐瞒己方掌握的证据,仲裁裁决作出后以己方所隐瞒的证据足以影响公正裁决为由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在上述新规定中,有几个重要变化值得注意:

第一,在上述第十三条规定中,最高人民法院明确了不仅超出仲裁协议约定范围的仲裁裁决是超裁,超出当事人仲裁请求范围的裁决也是超裁。此规定弥补了《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规定之不足,也与1958年《纽约公约》第五条的规定相契合。为了确保仲裁裁决的可执行性,仲裁庭务必围绕仲裁申请人的本请求和仲裁被申请人的反请求,在仲裁协议约定仲裁事项范围内进行裁决,否则仲裁裁决将面临不予执行的风险。

第二,第十三条规定的不可仲裁事项是指“属于依照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规定的不可仲裁事项”。此处对不可仲裁事项范围作了扩大解释。传统上,在执行程序中,不可仲裁事项仅指执行地法律规定的不可仲裁的事项,对该情形的审查由法院依职权主动进行,无需当事人举证。在此处,最高人民法院明确,对于仲裁规则规定的不可仲裁事项,主要是超出仲裁机构案件受理范围的事项,也可以视为不可仲裁事项进行司法审查。依照本条规定,被执行人以存在不可仲裁事项为由提出不予执行的,被执行人须举证证明,而不是由法院主动依职权进行审查。

第三,在上述第十四条规定中,最高人民法院首次明确,当事人对仲裁程序的特别约定也视为落入“法定程序”的范畴。仲裁的特点在于当事人享有高度的意思自治权,只要不违反法律的强执性规定,当事人有权通过约定,自由设计和剪裁仲裁程序。从这个意义上讲,新增加的规定本质上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并以司法审查的方式对意思自治原则予以支持和确认。当事人对仲裁程序的特别约定,不仅可以体现在事先订立的仲裁协议中,而且也可以在仲裁过程中达成。当事人共同签署审理范围书、共同认可仲裁庭签发的程序令或者仲裁庭关于程序的决定、共同签署含有程序决定事项的庭审纪要等,均有可能被视为达成了关于仲裁程序的特别约定。仲裁庭违反此特别约定,将使裁决面临不予执行的风险。

第四,在上述第十六条规定中,最高人民法院对“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情形做了扩大解释,为被执行人提出不予执行申请创造了新的理由,加大了仲裁裁决被不予执行的风险。关于此点,下文将进一步论及。

(五)进一步确撤销仲裁裁决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司法审查的程序衔接(第二十条)

根据《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的规定,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两救济程序双轨并行,且提出申请的法定事由基本相同。仲裁裁决作出之后,任何一方当事人均有权在仲裁机构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胜诉的当事人可以在败诉当事人住所地或者被执行财产所在地法院申请执行仲裁裁决,败诉的当事人有权在执行程序中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因此,对于同一法定事由,当事人有可能分别在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两救济程序中提起,受理法院有可能对同一法定事由重复审查。

为减少重复审查造成的司法资源浪费,提高人民法院对仲裁裁决司法审查的效率,贯彻尊重仲裁、保障仲裁执行的司法原则,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和第二十六条首次规定了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与不予执行仲裁裁决两救济程序的衔接:

第二十五条 人民法院受理当事人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后,另一方当事人申请执行同一仲裁裁决的,受理执行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后裁定中止执行。

第二十六条 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被驳回后,又在执行程序中以相同理由提出不予执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在此基础上,《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二十条对两程序的衔接进一步予以明确、简化。该条规定如下:

第二十条 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被驳回后,又在执行程序中以相同事由提出不予执行申请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请不予执行被驳回后,又以相同事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在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案件审查期间,当事人向有管辖权的人民法院提出撤销仲裁裁决申请并被受理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中止对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仲裁裁决被撤销或者决定重新仲裁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终结执行,并终结对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撤销仲裁裁决申请被驳回或者申请执行人撤回撤销仲裁裁决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恢复对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被执行人撤回撤销仲裁裁决申请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终结对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但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除外。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二十条第一款的实质,是两救济程序的受理法院相互承认在先裁定的既判力,避免司法资源的浪费。由于两救济程序都是《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所允许利用的程序,当事人将同一法定事由交给两救济程序的受理法院分别审查,很难说该方当事人存在滥用司法程序的恶意,但是法院有权按照既判力理论和减少司法资源浪费的政策对这种行为予以规制。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二十条第二款的实质,是按照节约司法资源的政策设计两救济程序之间的有机衔接。具体而言,在不予执行审查期间,当事人撤销仲裁裁决申请被受理的,法院应当裁定中止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被执行人同时申请撤销仲裁裁决和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时,其撤回撤裁申请的,应视为一并撤回不予执行申请。此制度设计有利于减少重复审查造成的司法资源浪费。

二、《仲裁裁决执行规定》存在的隐患

在短时期内《仲裁法》的修改不可能提上立法机关的议事日程的情况下,最高人民法院在大量调研的基础上,结合实际需要,细化裁判规则,增强司法审查标准的透明度,优化裁判预期,贯彻对仲裁适度监督和支持仲裁相平衡的政策,其做法可喜可赞。刚刚发布的《仲裁裁决执行规定》总体上是好的,但从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其中若干规则是否周全、妥当,仍有进一步检视的必要。下面分别讨论有关问题。

(一)关于新创设的案外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制度

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原本是从属于仲裁裁决执行程序的,是被执行人在执行程序中对抗执行申请人(通常是仲裁裁决胜诉方)的一种被动防御手段。在胜诉方没有提出执行仲裁裁决申请的情况下,败诉方断不可主动出击向法院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仲裁法》、《民事诉讼法》和1958年《纽约公约》均做如此设计,且没有任何关于案外人可以主动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申请的设想。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突破了这些思维定势,首次规定案外人可以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其第二条第三款规定,案外人对仲裁裁决执行案件申请不予执行的,负责执行的中级人民法院应当另行立案审查处理。“另行立案审查处理”一语容易引起不同解读。如果案外人的申请在执行案件里由同一合议庭一并审查,则尚可解释为案外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申请从属于已经开始的执行程序,合并审查可以减少司法资源的浪费,阻却虚假仲裁对案外人的影响。如果案外人的申请非由执行法院同一合议庭一并审查,则案外人的申请有独立于已经开始的执行程序的嫌疑,而属于另一个并行的司法审查程序。在这一问题上,《仲裁裁决执行规定》没有给出非常明确的答案,存在着模糊解释的空间。此外,以司法解释的方式创设一个全新的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机制,若无后续立法加以背书,则容易给人造成法官造法的印象,给现有仲裁立法体系的稳定性带来变数。

 

(二)关于对仲裁员应否回避的司法审查

《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经审查发现“仲裁员根据仲裁法或仲裁规则的规定应当回避而未回避,可能影响公正裁决”的,可以认定存在“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情形,裁定仲裁裁决不予执行。

但现实情况并不简单。几乎所有仲裁机构制定的仲裁规则均就仲裁员应否回避的理由、决定程序和决定的效力都做出了明确规定。仲裁机构在决定仲裁员是否回避问题上都很慎重,给予各方当事人和各仲裁员(包括被申请回避的仲裁员)合理机会发表意见,有的仲裁规则特别规定仲裁机构就仲裁员是否回避作出的决定是终局的,对当事各方均有约束力。例如,贸仲委2015年版《仲裁规则》第三十二条第(六)款规定“仲裁员是否回避,由仲裁委员会主任作出终局决定并可以不说明理由”。

现在的问题是,在仲裁裁决的执行程序中,仲裁员既不是当事人,也不宜作为证人出席合议庭的开庭询问。在涉事仲裁员无法发表意见或者自证清白的情况下,受理法院是否比仲裁机构处于更好的地位来对该仲裁员应否回避进行司法审查?此外,仲裁规则视为当事人仲裁协议的组成部分,构成当事人合意的内容。如果仲裁规则明文规定仲裁机构就仲裁员回避作出的决定是终局的,受理法院对仲裁机构的终局决定打开来重新审查,是否有违既判力原则?

 

(三)关于当事人隐瞒证据的审查标准

按照《仲裁法》第43条和《民事诉讼法》第64条所设立的证据规则,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当事人及其代理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或者仲裁庭认为有必要收集的证据,仲裁庭可以决定自行收集。《仲裁法》和《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当事人有义务主动提交对自己不利的证据,但仲裁庭有权自行收集证据,对此双方当事人均应予以配合。如果没有仲裁庭关于从一方当事人调取证据或者要求该方当事人披露证据的命令或决定,该方当事人未主动提交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应属不违法,对方当事人若疏于向仲裁庭提出披露证据要求而无法取得对方掌控的于己有利的证据,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现在,《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将被执行人曾“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而对方没有出示也作为“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情形,没有将“请求仲裁庭责令其提交”作为唯一必要路径,这样的实际效果相当于降低了被执行人申请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门槛,加大了仲裁裁决被不予执行的风险。此规定与《民事诉讼法》第237条第二款第(六)项的设定有所偏离。

(四)关于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后当事人的救济

仲裁裁决被执行法院裁定不予执行后,当事人之间原先订立的仲裁协议是否整体失效?对此问题的解读,可从《仲裁法》第9条第二款和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七十八条寻找答案。

《仲裁法》第9条第二款规定:“裁决被人民法院依法裁定撤销或者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就该纠纷可以根据双方重新达成的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七十八条规定:“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后,当事人对该裁定提出执行异议或者复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当事人可以就该民事纠纷重新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

在前述两个条文中,都有极其重要的限定性表述,即在仲裁裁决被裁定不予执行后,当事人只可“就该纠纷”或者“就该民事纠纷”重新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或向人民法院起诉。仲裁庭通常根据当事人的本请求或反请求作出裁决,裁决书处理的纠纷有可能是基础合同项下的所有纠纷,也有可能是基础合同项下的部分纠纷。对于当事人未请求仲裁庭裁决的纠纷,原仲裁协议自应对其继续有效,而不能因为部分纠纷之裁决书被不予执行受到牵连或影响。

现在,《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当事人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书面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其中遗漏了“就该纠纷”或者“就该民事纠纷”等限定语,容易给人造成一旦裁决书被不予执行则原仲裁协议整体失效的片面理解或错误认识。笔者认为,虽然《仲裁裁决执行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本院以前发布的司法解释与本规定不一致的,以本规定为准”,但若《仲裁裁决执行规定》与《仲裁法》第9条第二款的规定不一致并且产生歧义的话,按照法律规范的位阶,应以《仲裁法》的规定为准。

 

三、结语

最高人民法院新近发布的《仲裁裁决执行规定》,连同《仲裁法》、《民事诉讼法》、2006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若干问题的解释》、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2017年《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和《关于仲裁司法审查案件报核问题的有关规定》中有关执行仲裁裁决的规定,一起构建了人民法院对仲裁裁决执行问题的全景图卷,总体上体现了人民法院对仲裁适度监督、倾向于执行的政策。司法解释不断细化了人民法院司法审查的判断标准和裁判规则,提高了当事人使用仲裁的可预见性,有利于鼓励诚信仲裁,节约仲裁资源和司法资源,助力多元化争议解决机制的应用和完善。

本文同时注意到《仲裁裁决执行规定》存在某些值得进一步探讨的问题,意识到新规范的来之不易和可能引发的理解分歧。从长远来看,司法解释的更新有助于推动更高位阶的《仲裁法》的修订,司法解释的实施经验可为《仲裁法》的修订提供有益参考。

(撰稿:王生长 汇仲律师事务所高级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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